大学生们之所以光顾她的生意，其实是在为情怀买单，但结果却证明，这不是一个“感动中国”的故事，而是在自我感动。
撰文丨维舟
“鹅腿阿姨”陈秀凤翻车了。
这位宣称十多年来“坚持卖正宗鹅腿、朴实诚信”的摊主，在清华北大学子中曾经广受好评，一度连北大官方公号都力推“一位普通女性缔造了烧烤神话”，结果在宣布“勇闯国贸CBD”才一天，就被拆穿“挂鹅腿卖鸭腿”。
在市场监管介入调查后，她不得不承认“原材料是鸭腿”，并且早在2011年于北大附近烧烤设摊仅一两个月之后就改用鸭腿了，“曾经试图和购买者说明这一情况，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契机”。尽管她辩解“不存在欺诈”，“鹅腿阿姨只是个名字，不代表卖的就是鹅腿”，“鸭腿和鹅腿味道差不多，都是为了大家吃得好”，但她心里清楚那差很多：鸭腿的成本可低廉多了。
这样误导消费者，已涉嫌商业欺诈，有人戏称这是“第三次鸭骗战争”，但问题还不在这里，而在于：为什么她此前在清华、北大附近摆摊十五年之久，竟然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？
01
精英有什么问题？
在这一事件引发的风波里，最耐人寻味的一点也在这里：舆论反应的重点，还不在这位摊主的欺诈行为本身，而是“中国最顶尖两所学府的高材生，为什么会被一个阿姨瞒骗了十几年都无人发现？”
照此说来，一个小贩欺骗尚属小事，但中国最聪明的头脑居然察觉不出真相，这才是更严重的问题，在这背后透着一种忧虑：“看看我们的教育，教出来的顶尖大学生，连常识都没有了！”
就算口感上吃不出食材的区别，那只要稍具生活常识就能察觉到不可能：北京市场上冷冻生鹅腿的进货价每只约10-13元，而冷冻鸭腿的批发价仅2.5-3.5元，也就是说，“鹅腿阿姨”卖16元一只的烤腿，如果是真鹅腿，那她几乎无利可图，但以鸭腿为食材则是暴利。
《南方周末》对此事的评论就很有代表性：
为何大学生鸭腿、鹅腿“傻傻分不清”？是知道但为了维护“鹅腿阿姨”网红形象而不说，还是确实没有分辨出来？如果发现却不说，这说明缺乏正确的是非观；如果一直都没人发现，那说明学生缺乏识别鸭腿、鹅腿的生活经验，这是需要补上的重要生活技能课。
这次发现她作假的是国贸CBD的上班族，有人因此说“对清北祛魅了”，似乎此事证明了“精英没有常识，还不如打工人”，而打工人之所以能一眼看穿，正是因为他们“懂成本”；但也有另一种声音却反过来认为是“国贸精英举报，为难底层小贩”——这种视角下，国贸那位就不是打工的“牛马”了，但无论是哪一种，背后都隐含着一种反精英心态：精英们要么是蠢，要么是坏。
▲学生们抢购“鹅腿”（图/CFP）
当然也有人辩解，说清北学子并非不知道真相，但他们出于对底层人的同情支持，选择了不去“较真”，不像“国贸精英”那样无情地砸了她饭碗。这话倒是和“鹅腿阿姨”的辩解契合得丝丝入扣，她暗示消费者是“自愿上当”的：“大家一直叫我鹅腿阿姨，我以为大家都知道，没必要特意说。”
老实说，这种辩解我是不相信的。十几年来，光顾过“鹅腿阿姨”摊位的清北学子不下数万人，如果真有人察觉真相，消息恐怕早就在校园里传开了，而了解到真相的人居然都不约而同选择“同情底层”而不去揭穿真相，这简直比无人察觉真相更不可思议。
事实上，像这样的事也不仅清北学子受骗。在“鹅腿阿姨”风波后，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校门口的“干锅鹅翅”店线上也悄悄更名为“干锅鸭翅”，店主承认，自2022年开业以来，店里所售食材均为鸭翅，从未使用过鹅翅，“这两天很多同学来问，我们也觉得应该把名字说清楚，避免误导消费者。”有学生得知后很震惊：“天塌了，我一直以为吃的是鹅翅！”
不论如何，“挂鹅腿卖鸭腿”肯定是利用了信息不对称来误导消费者，因为这种隐瞒、欺诈对店主来说是有利的。
“鹅腿阿姨”轻描淡写说“不就是个名字吗，好吃不就行了”、“大家没必要这么较真，我也不容易”，与她此前“从不涨价、用料实在、心疼学生”的“良心摊主”人设背离，这一点无可辨解。讽刺的是，正因为她用的是鸭腿，才能“从不涨价、用料实在”。
到这一步，非要说清北学生早就心知肚明但选择不去揭穿，就不免有点强行挽尊的意味，表面上是在标榜“同情底层人物”，但实际上恰是同情心被利用了，主动放弃了自己身为消费者的权益。这恰恰并没有平等对待普通人：欺诈就是欺诈，“底层人”并不能因为自己是“底层”就享有免责的特权。
02
“情怀”才是最贵的
身为消费者，受骗并不可耻，毕竟“买的不如卖的精”，但为什么这次事件发生后，中国社会的焦点不是落在谴责作假上面，反倒去指责受害者？
对一些人来说，这与其说是“鹅腿阿姨”翻车，倒不如说是清北学生翻车：“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也有今天，总算逮着机会好好嘲讽一下了！”这让普通人终于有机会赢了一把，仿佛单凭能辨别鹅腿和鸭腿，就胜过了清北高材生。
这本来不是个问题，天才也可能处理不好现实生活。有个著名的故事：古希腊哲学家、天文学家米利都的泰勒斯经常夜观星象，有一次因为一边走路一边痴迷于抬头看天，结果不慎掉进一个坑里，当时有个色雷斯的女仆嘲笑他：“你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，还想研究天上的事？”
两千年后，德国哲学家黑格尔为他辩解：“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星空的人，才不会掉进坑里。”
我小时候在乡下，经常听农民们嘲笑“城里来的学生”分不清小麦和韭菜（两者的叶片确实很像），以此暗示：这些人读书读傻了，脱离现实生活，到农村里来百无一用。
“菽麦不辨”对农民而言似乎是一个人愚蠢的证明，但从没有人反过来想：“城里学生”所熟知的事物，肯定也有许多是农民一窍不通的，双方不过是各有所长，谁也没必要瞧不起谁。
我一位朋友曾感叹，他妈是个非常精明的人，菜场上青菜涨价一毛钱都瞒不过她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她对于诸如“中医理疗”或宏大叙事却会信之不疑，为什么会这样？说白了也不难理解：尽管她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和敏锐的日常感知，但一旦超出这个层面，她就无法判断了。
图/电视剧截图
在我们这个社会，不规范、不透明的商业行为仍是普遍存在的现实，其结果是消费者必须要耗费大量精力去了解相关信息来避坑，一旦上当，很多人的反应不是去谴责肇事者，反倒会幸灾乐祸觉得“这是你认知不行，像我就不会上当”。在“鹅腿阿姨”的风波里，这种微妙的心态再度浮出水面，只不过变成“精英学生竟然没有常识”的说法。
然而，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复杂的地步，谁都不可能对每个领域都了解清楚而不上当，何况，让人耗费那么多精力去辨别真假，对社会运作来说也是相当低效的，真正应该做的，是相应的监管部门及时介入，规范市场，建立一个让人放心的消费环境。
从这一意义上说，问题不是“为什么精英学生不具备生活常识”，而是我们本来就不应指望靠个人努力来避坑。当然，如果实在要说，那对大学生们来说确实也有一个教训：其实“情怀”才是最贵的。
“鹅腿阿姨”之所以能走红，与其说是其“鹅腿”本身的品质和口味有多好，不如说是因为她的人设所附带的光环。北大创新学社一度都曾邀请她在百周年纪念讲堂登台演讲“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：鹅腿阿姨的25年创业路”。也就是说，大学生们之所以光顾她的生意，其实是在为情怀买单，但结果却证明，这不是一个“感动中国”的故事，而是在自我感动。
这些年来的一次次案例，都一再证明，那些靠“情怀”作为主要卖点的小作坊，不论说得多感人至深，其生产过程往往是一个经不起检查的黑箱。知识精英出于善良和对现代工业的不满，往往反倒更容易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“情怀”。
只有经历了幻灭之后，人们才能学会重要的一课：在市场行为中，真正的“信任”，不能寄望于“人设”和“人品”，而只能经过市场监管的透明化运作。
*题图为来源于图虫创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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